【姜峯楠/自译】翁法洛斯/世界的脐眼/世界的中心/脐 (weibo.com) 【姜峯楠/自译】翁法洛斯/世界的脐眼/世界的中心/脐 【尽可能不剧透的简介】你知道交叉定年法吗?树木的躯干中存在生长轮,每一年新增年轮的宽度取决于那一年的降水量,从一棵树被砍伐的年份往前数,我们就能编篡出一部跨越数十上百年的气候史,这历史远超任何在世者记忆的范畴。我是一位考古学家,而我工作的意义,是让人们得以更接近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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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翻译完后我才发现译文有译本,就这样啦。翻译毕竟是再创做的构成,我想不同的译者也会带来不同的阅读体验。如果大家读过以后喜欢,请考虑支持正版!

翁法洛斯(世界的脐眼)

作者/姜峯楠(Ted Chiang) 译者/终南

主啊,我站在您的面前,祈求您照亮我的心,使得我回忆起这一天内发生的种种时,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您的恩典。

如今的我,对今日的充实深感满足和感激,但在最开始,我却未能把它当作吉兆。今早乘飞机着陆的时候,我的心情并不好,在航站楼四顾寻找打车点时,一位男士把我当作是迷了路,试图向我伸出援手。他对我说,芝加哥可不是女人该独自旅行的地方。我回答说,我在蒙古都过得很好,芝加哥想必不会比蒙古差。主啊,请原谅我对一个好心帮忙的男士恶语相向。我请求您的帮助,求您让我面对那些把女人看作脆弱无助的人时多一些宽容。

我得承认,我并不期待这趟旅程。距离我写那本书已经过去太久,我的兴趣早已转移,过去的整整一个月我都全身心扑在亚利桑那发掘的准备工作。自打收到简森博士那封电报,我的头脑被那些箭茅和它们可能的寓意塞得满满当当。等到出版社安排我在这儿开公开课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纯粹是想占我行程的便宜,想不花机票钱就让我给新书打一次广告。这纯粹是耽误我的时间。

等我来到酒店,看到我即将演讲的剧场派来的助理迎上来的时候,我的心情才稍微转好。起初她对我说有多么期待我的演讲时,我还以为那只是礼貌的客套话,但接下来,她又提及我的书如何使她对科学家的工作有了全新理解的诸多细节,才让我明白那热诚绝非伪装。能从读者处得到这样的反馈当然令我倍感满足,但更重要的是,她的话提醒了我,对一个考古学家来说,科普教育和发掘工作同等重要。主啊,感谢您温柔的提点,您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自负,竟然把公开课当作了被迫的负担。

我吃了简餐便起身前往剧场。这是我迄今开过观众最多的公开课,男人女人像沙滩上的海雀似的挤满了礼堂。我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这隆重的场面并不是我个人名气的反映——海报上的“多萝西娅·莫瑞尔”可从没有这么大份量。阿塔卡马木乃伊的全国募款轮展才是他们来这儿的原因,芝加哥是轮展的第一站,因此这里人人都在为考古学狂热,而我是走好运搭了便车。不过我倒是不介意,我很高兴能有这么多听众,无论他们来这儿出于什么原因。

我从树木躯干中的生长轮开始讲起,讲到每一年新增年轮的宽度取决于那一年的降水量,因而连续的窄轮代表干旱。我解释说,从一棵树被砍伐的年份往前数,我们就能编篡出一部跨越数十上百年的气候史,这历史远超任何在世者记忆的范畴。历史总在世界留下痕迹,只待我们找到查阅的方法。

接下来,我又描述了交叉定年法,即在不同树木的年轮中寻找匹配图案的技术。我举例说,如果我们能在两块木板上找到完全相同的宽轮窄轮序列,其中一段接近某棵新伐树木的树心,而另一段来自某个老屋建材的外圈,我们就能知道,这两棵树的生长年代有所重叠。那颗小树才刚刚发芽的时候,老树已经成熟,但他们却共同经历过同一段时而多雨、时而少雨的岁月。借助老树的年轮,我们就能追溯更久远年代的气候。有了交叉定年法,我们对气候史的了解甚至不再受单棵树生命长度的制约。

我向听众讲道,考古学家就这样检查了一栋又一栋古老房屋的木材,用树轮上的图案相匹配。即使没有书面的史料记载,我们也能通过树轮,获悉德国特里尔主教座堂顶部的尖顶是由1042年砍下的树所建成。远不止如此,我强调,我们还能找到更古老的木材,比如科隆罗马桥梁的桩基,还有巴特瑙海姆古老盐矿洞的加固梁。每一块木材都是一卷自然亲手撰写的史册,它们记载着每一年的降雨,能一直追溯到耶稣诞生的时刻。

我继续讲着,再往前探索的难度就大了。我们需要的是泥沼中封存的树骸,是考古遗迹中挖掘的古栋梁,甚至可能用到穴居者篝火遗迹里幸存的较大煤块。我解释着,那就像解一块拼图,有时候我们能找出一连串彼此接合的碎片,却要一直等到那一片能嵌入现有编年史的拼图,才能给这一整串记录找到归处。我们在时间里填补着空缺,把这生长轮组成的记录毫无间隙地补到五千年、七千年。我向他们讲述那种激动的心情——当你端详着一个木片,发现它曾经生长的树木倒下距今已整整八千年。

但即使是那样的心情,都无法和端详更古老树木标本时的激切相比拟。只要再早几个世纪,在某个时间点,树轮会停止生长。从现在往回数,最古老的树轮出现在距今八千九百一十二年。这之前再也没有树轮了,我向观众讲道,因为那一年就是您,我的主,创世的一年。在那时期的每一棵树的中心,都是一个完美的、清晰的、匀质的木芯,往里一个年轮都没有,而这木芯的直径就是那树被创造时的大小。那些是原初的树,不是从种子里长出来的,而是您用双手亲自缔造的树。

我告诉听众,那缺失的树轮就像阿塔卡马木乃伊缺失的肚脐眼一样意义显赫。那一截截树干向我们讲述的知识,是任何人类的遗骸——无论是骷髅抑或干尸——都没法传授的。若没有生长轮组成的纪年,我们绝无可能知道原初的人类在哪年出现。那些遗骸告诉我们,人类被创造于世界各地,但只有那一截截树干才能告诉我们,我们到底出现在哪天。

我继续说,尽管没有年轮的树和没有肚脐的人都是那样奇异、那样惊人,它们的必要性却完全符合逻辑。为了让观众能够更好地理解,我请他们假想另一种可能。如果您,我的主,创造原初的树之时带上了生长轮,让它们一路长到树干的中心,这将有何意味?这意味着您创造了无数春秋的证据,尽管它们从未存在于这世间。这意味着欺骗,无异于如若您创造原初的人类时,给他的眉宇上留下一道他从未经历过的童年所带来的伤痕。而为了给这编造的记忆作保,您还要创造那不存在的童年中养育他长大的父母的墓碑。而那些父母必然也有父母,因而您还要创造他祖父母的墓碑。主啊,为了使一切不至于矛盾,您将不得把大地填满数不清的世代的森森白骨。无论我们挖得多深,每一铲泥土的翻动都是在打扰一位先祖的安眠。地球将不复存在,它将成为无垠的白骨坟场。

而显然的,我说,我们生活的世界绝非如此。毫无疑问,我们目光所及的世界并不是无穷的古老,因此它必然有一个起始。而只要我们观察得足够仔细,就能找到那起始的证据,这才是完全符合逻辑的事。而没有年轮的树、没有肚脐的人,就印证了我们的推理。但比印证推理更为重要是,我告诉听众,它们担保了我们的精神世界。

我请诸位听众想象那样一个,无论我们掘地多深,都能找到更古老时代痕迹的世界。我请他们想象,如果他们面前的证据沿伸到如此久远,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远到数字都失去了意义。我请问诸位,他们不会感到迷失吗?那样像海难者一般飘泊于无尽的时间的海洋上,任何理性的人所能做出的反应都只有绝望。

我说道,我们并不是漂泊的海难者。我们已经抛下了锚,而且钩住了地面,那海岸已经不远,哪怕我们暂时还无法看见。我们知道您是带着目的创造了宇宙,我们知道有港湾在等我们停靠。我告诉听众,科学探索就是我们的导航仪,而这也正是我成为一个科学家的原因——为了发现您,我的主,为我们设计好的目的。

当我结束演讲的时候,观众们纷纷鼓掌,而我须承认,我从中感到快慰。我的主,请原谅我的骄傲,请帮助我铭记,我做的这一切——无论是在荒漠中发掘化石还是在公众面前演讲——都不是为了我个人的荣誉,而是为了您的荣光。请永远不要让我忘记,我的使命是展示您造物的美,是通过这种展示,让普罗大众得以更接近您。

阿门。

主啊,我站在您的面前,祈求您照亮我的心,使得我回忆起这一天内发生的种种时,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您的恩典。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向我提点您的伟大,我为此心怀感激,但也有些困扰。事情的起因是我与罗斯玛丽和她的丈夫阿尔弗雷德共进早餐。我和罗斯玛丽不常见面,但每次都相处愉快。主啊,感谢您赐予我这样一位亲戚,至少有她相信女人适合从事考古,而且她不会问我打算何时结婚、何时要孩子。

罗斯玛丽讲完她那边的家族新闻后,揭露了自己邀请我来吃早饭的额外目的。“我上周买了一个圣遗物,”她说,“但阿尔弗雷德觉得那是赝品。”

“那是因为她支付的价格,”阿尔弗雷德解释道,“如果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得不真实,那它大概率就是假的。这是我的人生格言。”

“我们希望你帮忙做个裁决。”罗斯玛丽说道。于是我告诉他们,自己非常乐意看上一看。大家都吃好以后,罗斯玛丽就去前台取回了她留给接待员保管的小包裹。我们一行人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找了个无人的位置就坐。

那盒子当中是一尺平纹细布,其中包裹着一只鹿的股骨,它无比古老却也保存完善,让我一眼便识出它绝非凡物。那块骨头上没有骨骺线,也就是说,它没有骨头增长过程中新生软骨成长的痕迹。那段股骨从未比它现在的样子更短,那只鹿从来不曾度过幼年时光。主啊,那是一只原初的鹿的股骨,是您亲手创造为成年样子的鹿。

我告诉罗斯玛丽和阿尔弗雷德说那是真品,前者露出胜利的喜悦,后者则有些难为情。两人顾虑我还在场,都掩饰了自己的反应,但我不难看出,他们之后准要为这事儿讨论很久。罗斯玛丽向我表示感谢,而我请她完全不用介意。不过,我问她,这根股骨是从哪买到的?

“我去了木乃伊展。那种东西你已经司空见惯了吧,但它在我眼里那么奇妙!言归正传,那展区有个纪念品小店,店里大部分都是明信片和木乃伊相关的书籍,可那还有圣遗物出售。蚌壳、贻贝壳之流当然也有,但还有更稀奇的物件,比如这样的骨头,再比如石决明。”

这吸引了我的注意。她可确认那儿有石决明?

“千真万确!”罗斯玛丽说,“我之前也购置过圣遗物,但从没见过石决明,以至于我都得向店家询问那是什么。我有点想买个新鲜的冲动,可那上面没法看生长线。”

我明白她的意思。普通的牡蛎、贻贝壳上都有同心的生长轮,就像树一样。而原初的贝中心则超乎寻常得平滑,只有边缘处才出现圈纹,每一个圈纹就代表它被创造后度过的一年时光。这些贝壳列属最流行的圣遗物收藏品,它们比其他品类常见因而不昂贵,却也清晰地展现出被您,我的主,亲手缔造的证据。而石明决与这些贝壳不同,它来自单壳的鲍贝,只有在壳上钻孔、用显微镜观察才能看到其上的生长轮。裸眼看去,原初的鲍贝和普通鲍贝没有任何差别。

但这并不是我惊讶于商店出售鲍贝的原因。我真正讶异的是,据我所知,原初的石明决只在一个地方出土过,我完全无法想象它们怎么会流入市场。因此,我刚从罗斯玛丽和阿尔弗雷德家出来,就乘坐公交车直奔阿塔卡马木乃伊展出的教堂。

教堂外,参观者排着长队,我本可以绕过展览径直去纪念品店,可事实却和罗斯玛丽想象的正相反,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原初人类的木乃伊。当然,我读过关于那些木乃伊的学术文献,也端详过配文的物影相片,但截至今日,我和木乃伊之间的接触距离从未近过文献和相片。因此,我尽管对展览本身保有疑虑,还是买了张票排进了展厅口的长队。

我站在队伍里的时候,无意间听到身后两人谈论起木乃伊。兴许有十岁的小男孩问他的妈妈,是神迹让这些尸体自创始保存至今吗。他的妈妈答说不是,是极度干燥的环境才让那些尸体得以保存。她告诉孩子,位于智利的阿塔卡马大沙漠鲜少降雨,哪怕是驴的蹄印都能在那里保存上五十年,任何尸体在那种环境下都绝不会腐败。她讲的大抵都对。

这番话让我感到暖心。太多人从不细想,把什么事都归类为神迹,以至于神迹这个词都贬值了。就是那种愚蠢的思想,让一些人寻医问药无果时把木乃伊当作了良药,哪怕教会已经不再宣称圣遗物具有疗愈效果,也没法打消他们病急乱投医的想法。持票等候的人中,就有一个盲人和两个坐轮椅的,很可能都是想凑神迹近点,希望那神迹也能传染。主啊,我祈祷他们的病痛得以减轻,但我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相信这世上有且仅有一个神迹,那就是宇宙的创始,而那离我们每个人同样遥远。

等到我真正看见木乃伊,大约已在队伍里排了一个小时。这时间是我后来推算的,因为看到木乃伊的那一瞬间的震撼让我忘记了所有等待。那儿有两具木乃伊,皆是男性,各放在一个恒温恒湿的展示箱里,皮肤纤薄得好似胡蜂的纸巢,却又像鼓皮一样紧紧地包裹着头骨,仿佛轻微的触碰都能把它撕裂。两具木乃伊仅在腰上裹着骆马的皮草,其余地方一丝不挂,平躺在下葬时的芦苇席上,下腹部完全向我们敞开。

主啊,我曾经处理过原初人类的骨骸,那没有缝隙的颅骨和没有骨骺线的股骨同样不可思议,但却全然不似没有肚脐的人体这般刻骨铭心。那区别的来源,我想,是我们对自身的骨骼结构缺乏了解,必须有一定的解剖学知识,才能理解一具原初人类骨架的独特。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有个肚脐,我们从一具没有肚脐的身体上感受到的差异更切身、更紧密,从而引起更大的敬畏。

当我离开展厅的时候,又从背后听到了那个男孩和妈妈讲话。妈妈正带着孩子去做祷告,他们要感谢您,我的主,感谢您让木乃伊被教会考古学者发掘,而不是被什么民间人士挖去。不然那些木乃伊只会被封存在博物馆的暗室里,只允许少数的科学家进入察看,压根不会有展览给公众的机会。这番话我听着就不那么开心了。倒不是因为我和她意见相左。准确说,我在这事上左右为难。

我深知直面木乃伊是多么震撼的体验,我的主,像这样一次展览能让成千上万的民众更接近您。但作为一个科学家,我又觉得保护标本才是重中之重。无论教会如何费尽心思,这样一次全国轮展给木乃伊带来的损害必定超过它在博物馆里能遭受的。有谁知道我们的软组织分析技术会在未来有怎样发展呢?生物学家们相信,他们已经快要识别出决定后代遗传特征的分子了,也许有一天,他们连那些分子携带的信息都能破译。等到那一天,我们将有幸拜读您设计人类物种时的最初蓝图,未曾被时间污损的蓝图。那样的发现会让整体人类都得以更接近您,主啊,也正因此,我们必须有耐心,绝不能损坏原初人类的组织标本。

无论怎么说,我还是要去纪念品店,那里大批的参观者正排队购买明信片。我为了等店家空下来,打量起展示柜中的圣遗物,正如罗斯玛丽所说,石明决和其他各色的常见贝类一起陈列在商品柜中央。我猜想店家是不是要标榜石明决和木乃伊同样来自智利,但依据标牌所写,这些贝壳来自上加利福尼亚州对岸的圣罗莎岛,是从一座史前废物堆的底部找出来的。

买纪念品的游客稍微少些后,店家马上来招待我。可能是太多人看到贝壳的垃圾堆出身后望而却步,他习惯性向我解释起垃圾堆如何提高了贝壳的价值。“这些不仅仅是原初的软体动物留下的壳,它们还曾被原初的人类握在手里。上帝亲手创造的人亲手持握过这些贝壳!”

我说,我对石明决感到好奇。它们也是教会的考古学家找到的吗?就像那两具木乃伊一样?

“这些是私人收藏家捐赠的,卡片上的信息也是他给的。”

我请问自己能否获悉那位收藏家的名字,当店家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我介绍了自己考古学家的身份,而他介绍自己的名字是达尔。我说,圣罗莎岛只进行过一次考古发掘工作,是上加利福尼亚大学出资赞助的,一切出土的圣遗物都归大学博物馆所有,因此,理应不会有任何原初的石明决落入私人收藏家手中。

“我不知道石明决还有这个讲究,”店家说,“如果我早知道,肯定会多问他几个问题。你想说这些是偷来的吗?”

我回答自己也不能确定。也许这背后还有无罪的原因,而我非常愿意查出它。

达尔先生显然非常忧心:“我们过去也曾收到私人收藏家的捐赠,可从没有遇到过来历的问题。”他查阅了账簿,写给我捐赠人的姓名和地址:马汀·奥斯伯恩先生,旧金山的某个邮局。“展览刚开始没多久,他就寄来了一大批藏品,要求我们标价不要太贵,确保普通人也能买得起。我必须得承认,这真是慷慨的善举,哪怕这意味着优胜美地大教堂的募款总金额会少那么一点。如果他真是从哪个博物馆偷出来的文物,他岂会这么做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并谢过达尔先生的协助。保证一旦确认奥斯伯恩先生捐赠的来历,就会立刻写信给他通报。我提议说,为了预防事态变得更复杂,最好先不要卖剩下的圣遗物了。达尔先生表示了赞同。

现在我须得忏悔,那之后我选择了欺诈。主啊,请您原谅我,但我想不到任何其他办法能把奥斯伯恩先生约出来,以确认他是否犯了偷窃罪。我向奥斯伯恩先生发了封电报,自称是达尔先生,说我确信他捐献的圣遗物是偷来的赃物,要立刻寄还给他,又准备了一个包裹,搭乘明天往旧金山的火车寄达。而我则改签了飞机票,明天不再去亚利桑那,而是乘同一班火车前往旧金山。到了那里,我只需看守在邮局门口,拦住来取那包裹的人质问。如果他没法解释出那些圣遗物从哪来,我就直接报案。在那之后,我可以坐南下的火车去洛杉矶,从那儿安排如何去亚利桑那发掘点。

我深知自己的行径不算正当。如果奥斯伯恩先生留下的是个住宅地址,我就可以简单地前去敲门。可他用的却是个邮局地址,这不仅让我找他面质的难度倍增,更让我感觉自己的欺骗也合乎情理。希望这不是我先入为主、擅做定论。

主啊,请指引我选择正确的行动吧。我已认识到,我这追求真相的执念在科学工作中不可或缺,但在科学工作外却并不总是受欢迎。我祈求您帮我认清,什么时候应当继续寻找答案,什么时候则最好忘掉疑虑。请让我永远求索,但永不猜疑!

阿门。

主啊,我站在您的面前,祈求您照亮我的心,使得我回忆起这一天内发生的种种时,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您的恩典。

我害怕的事的确发生了。纪念品店里的那些圣遗物是偷来的。尽管如此,我并不想把全部精神都投注在这一件事上,让其他一切给它让步。今天经历的事给了我无数思及您的理由,断不该忽视它们。

这是我在旧金山逗留的第一个整日,刚开始一切都好,感谢您赐我在酒店床上的一夜酣眠。连日的火车把我折腾得不轻,或者说,是把我的夜晚都偷走了。因为我一向很难在火车上入睡,它是我最不喜欢的交通工具。如果有得选,我宁可骑摩托车横穿荒漠、夜里就在星空下露宿。

主啊,在旧金山这个城市没人能忘记您的存在。我刚一走出酒店,就有位募捐者请我为优胜美地大教堂捐款。我想他们应该是守在每一个酒店门口,专门等外地来的旅客,因为本地人早就已经乏了。我没有捐款,但还是站在旁边欣赏了一会儿那募捐者身边的夹板广告牌,那上面画着大教堂建成后将呈现的样子,看起来赏心悦目。其中有一幅尤其令我印象深刻,那是晚霞中的主廊道,我曾读到说廊道建成后从地板到穹顶会有一千英尺高,那幅画很好地展现了它应有的尺度。

没有任何人能够否认您在地球表面上雕塑的壮丽地貌,我的主。我有幸到访过三个大洲,见过石灰石组成的峭壁、沙石堆起的峡谷、还有玄武岩耸立的巨柱,那都是奇景。可对我来说,一想到它们只不过是虚浮的表面装饰,就不免兴致稍退。也许是我的科学思维作祟吧,我总想往更深处探究。相比起这些表象,我对它们之下埋藏的花岗岩怀有更大的敬意,那才是真正组成地球的石头,庞大如汪洋的石头。因此,每当我看到那些基岩裸露的地方——地球的真正核心显露的地方,我才感觉到自己和您的造物中的深远链接。

优胜美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简直希望自己能早来一个世纪,瞻仰它尚未经人触碰过的原始模样。我在照片上看过这里被开发前的瑰丽岩层,这绝没有批评总教区决策的意思。好吧,也许还是有的。主啊,原谅我,我明白优胜美地大教堂建成后将多么神圣威严,也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见证它,那毫无疑问将引领无以计数的人更加接近于您。我只是不经意间想到,那岩峰其本身的壮丽本就能做到这一点。

我的质疑是错的吗?我们即将步入二十一世纪,兴建教堂真的是数百万美元投资、数代人心血汗水的最好用途?我承认这样一个时间跨度远超人类寿数的项目会给参与者带来跨越时间的启悟,我甚至能理解它的用意,是从地球基岩中雕刻出一个教堂从而见证人和神的建筑合二为一。可在我心目中,科学才是真正属于现代的教堂,知识启蒙的每一点星辉都崇高美丽,绝不亚于任何石造的景观。兴建优胜美地大教堂的每一个目的,知识都能完美达成、乃至做得更好。我真诚希望人们都意识到这点!

也许我只是嫉妒教会筹钱的能力吧。主啊,还请您原谅。他们也是在赞颂您的荣光,就和我们科学家一样,我也不能太反对他们的意见。毕竟,我们的共识远比异见更重要。

我去到了马汀·奥斯伯恩收信的邮局,坐在街对面一个公交车站的长凳上。为了便于在他走出邮局时认出他,我是用有色胶带封装的包裹。我等着,观察着,四周的人不停下车、上车,而我一直坐在那,愈发引人注目得尴尬。一小时过去,又一小时,我不止一次怀疑自己计划错了。主啊,比起活的猎物我还是更习惯狩猎骨头,我对跟踪和伪装全都一无所知。

最后,我终于看到了先前准备的包裹。我差点就错过它了,因为我一直在等男性,而取走包裹、把它放在路缘上伸手打车的是个年轻女性。她年纪很小,不超过十八岁,可能还要小,完全不够去博物馆工作的年龄。一开始我以为她是马汀·奥斯伯恩的同伙,或许是他骗进来的,但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想法中的沙文主义,这就和那些总激怒我的偏见男人一样了。

我向她走去,问她是不是“马汀·奥斯伯恩”。她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终于接受了自己被抓获的事实。她说:“对,我就是。你是发电报的人吗?”我说我是。我本准备好了要狂风骤雨地痛骂窃贼,可面对这样一个女青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我做了自我介绍,而她说自己的名字是威廉敏娜·麦卡洛。这个耳熟的姓氏让我突生疑云,我问她是否和纳森·麦卡洛有什么关系。她回答说:“他是我父亲。”

这样一切都明了了。这女孩是奥克兰市上加利福尼亚大学自然博物馆馆长的女儿,馆长的女儿进储藏室,当然没有任何员工会起疑心。

女孩问我:“既然如此,你这包裹里其实没装圣遗物吧。”我说没有,她便捡起包裹丢进了最近的垃圾桶:“那你现在找到我了,你想干什么?”

我说,首先,能否请她解释为什么要从父亲的博物馆偷窃。

她说:“我不是小偷,莫瑞尔博士。小偷是为了自己偷窃,而我是为了上帝取走圣遗物。”

我问她为什么。如果这是为了支持优胜美地大教堂建设,她又何必要求圣遗物标价适中呢?她说:“你以为我是在给大教堂筹钱吗?那种事我才不关心。我只是想要尽可能多的人得以瞻仰圣遗物。如果可以,我都想免费发放了,可那样的话谁能相信这些是真货呢?我也不能自己卖啊,所以就捐给能出售它们的人了。”

我说,人们可以去博物馆瞻仰圣遗物啊。

“可没人能看到我拿的这些,它们都在柜子里积灰了。大学收集了这么多东西却不展示,这完全不讲道理。”

我说,任何一个博物馆负责人都想尽可能多地展出,他们是时常轮换展品的。

女孩对此回应道:“还有很多藏品永远都得不到展出。”我无法反驳。她从提包里拿出一件物品,是个原初的蛤蜊壳,平滑的贝面被一圈圈生长轮环绕。“我向人们讲述上帝的时候,就把这个拿给他们看,每一个见过它的人都深受触动。想想吧,有多少人本能够借助博物馆闲置的圣遗物加深信仰呢。我只是想让他们派上好用场。”

我问她从博物馆拿圣遗物这事儿干了多久,她说,仅仅是最近才开始的。“人们的信仰很快就会遭受考验,有些人会需要支柱,为此,一定要把这些圣遗物放到他们能接触到的地方。它们将打消人们的疑虑。”

我问信仰将受到怎样的考验。她说:“有篇论文要问世了。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们请我父亲做了审稿人。等大家读到这篇论文,很多人都会失去信仰。”

我问她那论文是否也给她的信仰造成了危机,她对这问题表现出不屑:“我的信仰是绝对的。可是,我的父亲……”

这话让我匪夷所思。她的父亲怎么可能遭受信仰危机呢?他是一个科学家,是最没有理由动摇的人。我问她那是什么类型的论文,她答说,“天文学”。

主啊,我得承认,我从来没怎么重视过天文学,它在我的印象里,一只是众多科学中最枯燥、最无趣的一门。生命科学广博得几乎没有边际,我们每年都发现新的动植物种,每次都更深地体会到您创造地球的伟大智慧。对比之下,夜空实在太局限了。早在1745年,我们就归档记录了全部的五千八百七十二颗恒星,从此再也没有发现过新的恒星。天文学家每次看向其中的一颗,都只能确认它的尺寸、构成都和其他恒星别无二致。这有什么意思呢?恒星的特征之少本就是他们本质所需,他们只是用来衬托地球、突出我们独特性的背景板。研究它们,和美食当前却只舔盘子有什么区别呢。

因为诸上原因,我并不会被一些人被一篇天文学论文弄得丢失本末感到惊讶,尽管我从没想过,这种事还会发生在一个科学家而非普通人身上。我向威廉敏娜询问论文的内容,她说:“都是一派胡言。”我请她详细讲讲,可她只说那理论根本就是编造的,目的就是动摇人心。“而且那整个理论的基础,都是什么人在天文望远镜里看见的东西!”她说,“而我分发的圣遗物呢?每一片都是你能拿在手里的证据,你能亲手触摸的,显然它们传授的才是真理。”她把那个蛤蜊壳放进我手里,抓着我的拇指,让我在光滑和圈纹交界的地方来回摩梭:“难道有人拿着这个还能起疑心吗?”

我对威廉敏娜说,我必须要和她父母谈谈,得把她做的事让他们知道。她看起来漠不关心:“我只是在引领人们接近上帝,我不会为此事道歉。我知道这样坏了规矩,但错是在规矩,不是在我。”

我劝她说,我们不能仅仅因为自己不同意某些规矩就任意违背,如果人人都这样做,社会就无法运转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她应道,“你用达尔先生的名义给我发电报的时候还不是扯谎了?难道你那样做,是相信所有人都可以扯谎?显然不是。你是结合实际情况,得出了撒谎也不违背道义的结论。你那么做的时候就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了,不是吗?那我也一样。这才是社会对我们的要求,可不是叫我们抛弃思想,一味地遵守规则。”

我简直希望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这份自信。更准确地说,我希望自己现在就能有这份自信。主啊,我就只有在发掘现场勘探时,才敢确信自己是在追随您的意志。在眼前这种事上,我的内心总是会忐忑犹豫。

“我父亲今天在萨克拉门托,”威廉敏娜说,“如果你想和他谈,可以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到我们家来。”说着给我留了地址。

我告诫她最好明早也在场,她看上去像是遭受了侮辱。“我当然在了,我一点也不为我做的事耻辱。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明天,我就要去见麦卡洛博士夫妇了。事态的发展和我从芝加哥出发时所预料的已经大相径庭。我来这儿的目的本是抓捕罪犯、主持正义,可现在却成了和家长谈小孩的行为不端问题。不对,我该说是女儿的行为不端吧。她可不是个小孩了,可也不是罪犯,我都不知道该把她归进哪类。如果她真的犯了罪,我的立场反而会清晰很多。可现在,我完全迷惘了。

主啊,请帮助我,让我理解他人的视角吧,哪怕我无法感同身受。与此同时,也请您赐予我明辨是非的力量吧,让我不要因为一个人初衷的善,就忽视他行为的恶。请让我既怀有同情,也坚守本心吧。

阿门。

主啊,我恐惧于今日听闻的消息。我迫切需要您的指引,求您帮我想通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今天乘游轮去了奥克兰,从那里打计程车前往威廉敏娜给我的地址。给我开门的是个女管家。在我介绍了自己、说要和麦卡洛夫妇就他们的女儿威廉敏娜谈谈后,夫妇俩一分钟便出现了。麦卡洛博士问我:“你是米娜的老师吗?”

我解释说我是波士顿自然科学博物馆的考古学家,麦卡洛夫人认出了我的名字。“你是那个科普作家,”她说,“那你是怎么认识我女儿的呢?”我提议进屋里去聊。夫妇俩一起转身看向身后台阶上的威廉敏娜,随即让我进去了。

进到麦卡洛博士的书房以后,我讲述了自己如何疑心那些圣遗物来自博物馆储藏室,又如何找到了幕后的威廉敏娜。麦卡洛博士转向威廉敏娜,问她这一切是否为真。威廉敏娜坦言:“就是这样。”她既不羞愧也不生气。

麦卡洛博士显然难以置信:“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知道原因,”威廉敏娜说,“为了提醒人们,别像你一样忘却。”

麦卡洛博士的脸红了,他说:“回你的房间去,我们回头再谈。”

“可我现在就想谈。”威廉敏娜说,“你不能一直否认——”

“听你父亲的话。”麦卡洛夫人说话了。威廉敏娜不情不愿地离开,接着,麦卡洛博士转向了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件事。”他说,“请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再让大学馆藏里的任何东西离开它们该在的地方了。”

我对此表示了欣慰,可还是想知道威廉敏娜的动机。她那样做,似乎是因为父亲说过或者做过什么事情。是这样一回事吗?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麦卡洛博士说,“我们家的私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我说,我并不是想打听家事,但博物馆的理事会可是有理由关心馆藏失窃的,我需要更详尽的解释,才能放下心来不把这件事告知理事会。我问他,如果现在他我两人的立场对调,他能否能接受自己方才给我的解释。麦卡洛博士死死地盯着我,如果我是他的下属,很可能就要把这事放下了。可惜我不是,于是二人陷入了僵局。

最后麦卡洛夫人说话了:“纳森,就把论文的事告诉她吧,她都大老远过来了。再者说了,反正大家很快都会知道。”

麦卡洛博士的态度终于软化了。“那好吧,”他说着,从自己的书桌前拿起了一沓手稿,“有人请我审核一篇马上要发表在《自然哲学》期刊的论文。”他把手稿递给我,我看见标题是《关于太阳和以太的相对运动的研究》。我对以太这种光传播媒介的认知,就只有大众水平:我知道光速会根据地球在以太中的运动而改变,就像顺着风大喊能比逆风把声音传得更远。我把这些都对麦卡洛博士说了。

“你的理解到此为止都正确。不过,根据更精微的测量结果,光速的变化不单单是由地球围绕太阳的运动造成的。我们的太阳系当中,其实存在着稳定的以太风。大部分物理学家都不觉得这有多重要,但天文学家亚瑟·劳森提出过另一种解释:他说,太阳其实不是静止的,它在以太中相对运动,而静止的是以太。”

这听起来仿佛是在说,观察到沙漠中不断有风在吹,却得出沙漠运动而环境静止的结论。麦卡洛博士预判了我的异议,说道:“当然,这听起来完全因果倒置,但你先听我讲。劳森的假说是,存在一颗恒星,它和太阳的相对运动就等同于以太风。这颗恒星和以太相对静止,也就是说,它才是绝对的静止。

“天文学家最近才开始测绘恒星的运动轨迹,但他们已经观察出了一些大的规律。因此,劳森开始观测天空中星星的移动速度与以太风速大致接近的区域。他找到了几颗运动接近于以太风的恒星,但没有任何一颗和以太风完全一致。

“直到他遇到了波江座58,它是波将星座的一颗恒星。根据多普勒频移,劳森测算出波江座58向我们移动的速度在几千英里每秒。这本身已经很不同寻常了,然而之后的测量发现,这种运动并不连续。这颗恒星时而向我们靠近,时而又远离,速度都是几千英里每秒。

我说,这显然是测量中发生了错误。

“这当然也是劳森的第一反应。可他排除了每一种自己能想到的错误之后,还找另一个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们也做观测,得到了相同的结论。他们最后共同得出,波江座58的运动改变周期是二十四小时,分毫不差。劳森相信它是在做圆周运动。”

我问那恒星是不是围绕什么大的星体运动,麦卡洛博士说,那种运动绝无可能是重力引起的。它打破了我们对于天体运动的所有认知。我又问他是否觉得这称得上神迹,他是否终于找到了您,我的主,干预宇宙的确凿证据。

“这当然是。”麦卡洛博士说,“可真正的问题在于这神迹的意义。我们究竟能从这不可思议的现象里,推出什么关于上帝造物的结论呢?

“劳森提供了他的解释。他假设,波江座58其实是围绕着一个很小的星体运行,那可能是个小到我们无法观测的行星,就只有地球大小。恒星按这样的规律运行,是为了给那个静止的行星提供二十四小时的昼夜节律。他相信,那是一个以地球为中心的太阳系。

“劳森进一步假设,波江座58环绕的星体相对以太静止,也就是说,它是整个宇宙中唯一绝对静止的物体。在那个星球上,就只在那个星球上,光速全然不变,无论它往哪个方向走。而且,尽管我们现在还没法探测那个星球上是否有生命,劳森认为它有,他认为那个星球的住民正是上帝创造宇宙的原因。”

我一时间失去了言语。最后我问,劳森怎么解释人类、解释地球上的生命呢。麦卡洛博士拿走了我手中的稿件,翻过纸页,直到找到他在寻觅的章节。他把稿纸交还到了我手上。

我读起来。劳森对人类的存在提出了三种假说。第一种,人类是另一次创造的结果,是某种实验或测试,为正式的创造充当排练。第二种,人类的出现纯属无心插柳,是某种副作用,是因我们所处的太阳系和波江座58过于相似而带来的“共振”。第三种,地球上的人类才是正式创造的产物,波江座58则是排练或副作用。他拒绝了第三种假说。因为,如若我们把神迹当作是您注视的徽记,我的主,那么像一颗恒星围绕行星运转这样一种接连不断的神迹,显然展示出了它在您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在论文的最后,劳森承认他的结论大部分都是只猜想,他欢迎其他人提出同样符合观测、甚至更贴切的假说。我凝视着纸面,试图想出一种不同的解释,可我做不到。我又看向了麦卡洛博士,他正点着头,好像我是他的一名学生,正自己得出正确的答案。

“这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论,”他的话音里带着酸涩,“考虑到这个理论所能解释的众多未解难题,它的说服力就更强了。语言的多元性就是一个例子。”

我意识到他是对的。为什么全世界有这么多种不同的语言?语文学家们一直一来苦苦挣扎,想要调和语言的多样性与地球年龄、语言变化速率之间的矛盾。我的主,如果您为所有原初的人类灌注了同一种语言的知识,那么地球上的语言理应同属一个语系,就像印欧语系那样。可这世界上不同语言之间的差别如此之大,意味着创世之初就必然存在着诸多截然不同的语言,远不止十几种。我们长久以来都在思考您这样做的原因,我的主。但如果说,不同的原初人类分别独立发明了语言,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语言的多元性只是个偶然,而不是您设计的结果。

“现在你知道了,”麦卡洛博士说,“这篇论文很快就要发表了,所有人都会读到它。我想过建议他们拒稿,可却找不到任何这样做的理由。我的科学信仰要求我同意发表。”他皱起了眉头,“但如果整个科学都是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之上呢?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常许愿上帝如果给了原初人类书写的天赋就好了,这样他们就能记录下每一个星星出现在夜空中的日期,我们就能准确地知道每一颗星离我们的距离,因为我们知道它们的光第一次到达地球的时间。可人类直到繁星出现后很久才发明了书写,才使得天文学家不得不用间接的办法推算星星的距离。我的老师们告诉我说,上帝想要我们自己思考、推理、找到答案。但如果这不是真的呢?如果,”他的声音哽咽了,“如果上帝本来就没给我们安排任何目的呢?”

这就是威廉敏娜对我说的信仰危机。我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抚博士,说这个新发现的确让人震惊乃至混乱,但我们还是能够继续信仰上帝。麦卡洛博士大嚷了起来:“那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的妻子摸向他的手,而他紧紧握住了妻子,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们两人静默了好一阵子,直到麦卡洛夫人对我说:“我们有过一个儿子,比米娜小十岁。他的名字是马汀,死于流感。”

我连忙表示歉意。我想起来了,“马汀”是威廉敏娜用来捐献圣遗物的名字。

麦卡洛博士说:“你没有孩子,所以你没法理解失去爱子的痛苦。”

我告诉他,他说的没错,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发现对他们夫妇格外难以承受。

“你真的明白了吗?”他问。

我把自己的揣测讲给他听:也许对他来说,唯有相信儿子的死亡是某种更宏大图景当中设计好的一个环节,才能让他稍微忍受这种悲痛。可如果人类其实不是您关注的焦点,我的主,那这样的图景就不存在了。他儿子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

麦卡洛博士的表情像石雕似的,但他的妻子点头了。“我很喜欢您的书,莫瑞尔博士。”她说,“它们让我回想起了纳森曾经说过的话,那时我还是纳森的学生,我们还没结婚。纳森会在课堂上讲,科学的探求是信仰最强有力的根基。他那时说,个人的信仰也许会动摇,但物理的世界无法被反驳,而我相信他的话。所以当马汀死后,纳森把自己整个人都投入了研究,那不只是为了寄托他的哀思,也是为了我的。”

“而且我成功了。”麦卡洛博士静静地说,“我找到了太阳当中的震动波,那是星云压缩中留下的回声。上帝曾压缩星云,引起引力坍缩,才使得太阳能够散发光和热。”

“这就好像在世界中找到了上帝留下的指纹。”麦卡洛夫人道,“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它是我们能求得的全部安慰。”

“但现在,我不知道这能证明什么了,”麦卡洛博士继续道,“所有的恒星内部肯定都有震动波,我们没有任何特殊。科学曾发现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对他说,科学也许能缓和伤痛,但那绝不是我们求知的唯一目的。找寻真相是我们的责任。

“科学不是为了找什么真相。”他说,“科学是为了找意义。”

而我没有回应。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两者本是同一件事物。可如果它们不是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我恐惧,恐惧地设想您从来都没有在听我的祷告。

亲爱的罗斯玛丽,

过去的几周里我过得格外艰难,比我料想的还要艰难。我写信是想告诉你,我暂时离开了亚利桑那的发掘项目。

如我在上一封信中提到的,我本以为我能够参加发掘。哪怕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仍相信自己对考古学中体力劳动的热爱能帮我撑过难关。可事与愿违,劳森的发现在我的脑海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它们像老鼠一样啃噬我的大脑。几天前,情况严重到我从土基中取出一个箭茅的时候都不禁想到,这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全都毫无意义。我害怕自己会突然崩溃而拿锤子砸碎文物,因此暂停了手里的工作。于是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有干出那种事的风险,但仅仅是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闪过的事实,就说明我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在这干下去了。

我已经找了个出租小屋住下,距离发掘现场大约一个小时路程。我认为不该在劳森的论文正式发表前就把它公之于众,因而没法给任何人解释我离开的理由。这可能是我在发掘项目中始终感觉被孤立的原因吧,但我想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感觉到自己被上帝疏远了。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之前问我,教会是否会像世俗的科学团体一样为这个发现焦虑不安。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他们也会。但教会这个组织总是能有选择性地利用证据,有用的就汲取力量,无用的就视之不见。就拿亚当和夏娃的故事来说吧。在世界各地都有原初人类的骨骸出土后,教会承认这个故事并非纪实,但他们还是坚称,这故事的背后有寓言层面的重大意义。仅仅是为了传统,你和我和其他每一个女人都不得不活在夏娃的影子里。所以我想,他们大概也能用类似的办法把这次的发现圆上吧。他们还能用这新发现继续宣传一直以来的价值思想。

我想有的人会说,考古学家证明多源发生论的时候没引起多大震动,是因为这个理论本身已经存在好几个世纪了,这论点是对的。教会的科学家一直没法解释单单一对夫妻怎么能如此快地把人口覆盖整个地球,所以他们私下肯定也想过其他的理论,直到被迫公开改变态度。可这次不同,在劳森之前,我从没见过谁认真提出人类并非创世目的的猜想。因此,教会的科学家应该会像我一样大受震撼吧,直到他们对教义的忠贞重新占据主导。

我的信仰自始至终、追根究底都建立在证据之上,这是我作为一个世俗的科学家此刻面临的最大难题。我承认自己先前不够重视天文学,因而没能充分理解我们现在的处境,可我现在理解了。如果我们相信人类是创世的原因,那这理论必然反映在头顶的星空,正如它反映于我们足下的土壤。如果人类是整个宇宙的核心,如果我们的种族才是万物的脐眼,那对天体的进一步观测应当证明我们地位的特殊。我们的太阳系应当是万物运动的参照点,我们的太阳应当享有绝对的静止。如果一切证据无法支持这一假设,那我们不得不发问,我们的使命究竟在哪里。

罗斯玛丽,如果你和阿尔弗雷德并不像我一样困扰,我能够理解。我也不知道劳森的发现广为传播以后,大多数人会作何反应。威廉敏娜·麦卡洛预想别人的反应都会像她父亲一样剧烈,而我确实符合她的判断。我真的希望自己没有从这一切中遭受如此深远的影响。如果我们能选择自己的烦恼就好了,可我们不能。

不过,如果你也被这个消息所困扰,请务必记住,你可以向我分享你的忧惧,无论通过什么方式都好。尽管你我二人要在这迷惘的丛林中找到方向都只能依靠自己,我们仍然需要旁人的支持才能将一切化为可能。

爱你的,你的表妹,

多萝西娅

主啊,您也许不会垂听我的祷告。可我从来也不想通过祷告影响您的行动,我祷告,是想影响我自己的行动。这是我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向您祷告。即使您不在听,我也需要通过祷告理清自己的思绪。

我当时退出发掘项目,是担心劳森的发现会让整个项目失去意义。简森博士发现的那些箭茅之所以令人兴奋,是因为箭杆保存得足够完好,能让我们用生长轮准确定位到那些箭茅被制造的年代。如果我们能够确认石器制造技术的发展史,了解到这技术从第一代人被创造以来是在进步或是退步,那也许就能从中推理出您,我的主,对人类知识的安排。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原初人类是您意志体现的假设之上。如果人类的出现并不是您的有心之举,那无论原初人类有何种技能,都无法提供丝毫关于您意图的信息了。那些原初人类的天赋纯粹属于巧合。

自从我来到这个小屋,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原初的人类到底有多少知识。他们断不能是像新生儿一样大脑空白地来到这世界上,否则必然会马上饿死。就算是老虎的幼崽都必须从母亲那里习得狩猎的技巧。根据这最基本的原则,人类绝不可能在灭亡之前靠自己学会狩猎的办法。原初人类肯定有某种程度的狩猎和建造知识。那是您实验中的一环吗,我的主?您是想确认一个种族得以生存所需要的最少技能?又或者,这又是一个无心的副作用,是您灌注给波江座58上原初住民的随便哪些信息带来的回声。

有一件事和生存技能一样事关生死——我设想,原初的人类自他们的第一次呼吸时就已知晓,他们是出于某种原因被创造的。我完全无法停止思考: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如果不是满怀骄傲和抱负,他们在人生的最初一段时光里会是多么恐惧,多么迷惘。我试图想象,如果我以一个完整的人类形态醒来,拥有技能却没有过去,像失忆症患者一样迷失在世界当中,那是多么可怕,远比我最近几周的经历还要吓人。

而这又引出了新的问题:如果不是为了完成某种神赐的使命,原初的人类为何创建文明?他们也许会为了规避寒冷和饥饿寻找生存必需品,可又有什么理由更进一步呢?他们为什么开始发明艺术和科技,那些成就了今天人类文明的一切,如果不是为了贯彻您的意志,我的主?

我不知道,但我建立了一个理论。

考古学作为一门科学,也许不像物理学那样精准,但它本质上还是基于物理而存在。物理法则是确保我们能够研究过去的基础,通过对宇宙状态的细微观察,我们能推断出它在一段时间以前的状态。每一个瞬间都无可避免地跟从于前一个瞬间,又无可避免地被下一个瞬间所跟从,如此锻造出因果的长链。

可在创世的瞬间,所有的因果都终结了,我们能靠推理回到这一瞬,却再也没法向前。这正是创世被称为神迹的原因,那一刻发生的一切,都无须是之前的果。那个被威廉敏娜带在身边的原初蛤蜊壳确是某种证明:不是证明上帝对人类的规划,而是证明神迹的存在。那生长轮停止的边界即是物理法则解释的边界,而我们能从中获得启示。

因为我想,还有一类的事物,同样无法用因果链来定位:那就是自我意志的行动。自由意志是一种神迹。每当我们遵从本心做出选择,就创造出一种无法用物理法则解释的果。每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都和创世类同,都是第一因。

如果我们没有创世这神迹的证据,就可能会以为物理法则足以解释广袤宇宙中的一切现象,得出自我意志也不过是一种自然产物的结论。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无法被物理法则所限制,人类的选择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我相信,原初的人类曾做过一个选择。在这个充满了可能性、却毫无引导的世界,他们没有像我们预期的那样,仅仅追求生存。他们没有,反而,他们追求了自我提升,直到成为他们世界的主人。

我们科学家的处境正与之类似。证据始终摆在那里,只等待我们发现:没有生长轮的树,没有肚脐的木乃伊,波江座58的运动轨迹。可要如何利用这些证据,是我们科学家的选择。我们曾把这一切当作是自身生命的价值依据,可那并不是唯一解。我们曾做此选择,就意味着我们还能做出别样的选择。

我曾选择奉献一生学习宇宙的神奇原理,并从中获得满足。一直以来,我相信自己这样做是出于您的意志,我的主,我相信那是您创造我时安排好的目的。可如果您真的没有为我安排过目的,那我所体验过的满足感就完全是我内心的产物。这一切告诉我,人类能够为自己的生命创造意义。

我绝不是说这条路好走。对于麦卡洛夫妇,我能做的也只有送上祝福,希望他们也能给自己的人生找到意义,哪怕儿子已经不在了。但即使是过去,在我们还相信上帝自有安排的时候,我们的生活也时常陷入困境。可如果从始至终我们其实只有自己,那我们从重重困境中获得的成功本身就是我们能力的证明。

因此,我将回到亚利桑那发掘现场,无论您是否会注视,我的主。哪怕人类不是您创造世界的原因,我仍然想要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也许人类终究不是“我们为何存在”的答案,但我将继续追寻另一个答案,“我们如何存在”。

这种追寻就是我的意义。这意义不是您为我做的选择,我的主,而是我自己为自己做的选择。

阿门。

译后注:

1.  本文中反复提及的“目的”“意义”“原因”等词,原文中对应intention、purpose、reason等。这三个词的语义在中英文两个语言里都非常接近,尤其是purpose一词,它在英语字典里的解释是“the reason for which something is done or created or for which something exists”,在译者理解中,这个词同时包含目的、意义、原因三重含义。因此在本文中,这三个词是根据语境【交替等同使用】的。如果哪位读者认为这三者其实有歧义需要挖掘,请参考原文,不要参考译文。

2.  文中出现的科学、神学术语我都尽可能搜索了准确翻译,想使用中文相应学术领域的专业词汇,但难免有疏漏。如果哪位读者有相关领域知识,知道某一段的更好翻译,请务必指教。(太阳震动波那一段我尤其困扰, 我查到了有“日震学”,但没法找到相关术语的准确翻译)。

3.  感谢你读到这里!以下是纯个人风格的叨逼叨了:Ted Chiang是我最喜欢的科幻作家,他非常擅长糅杂科学和神秘学,作品的开头往往看起来普通乃至平淡,但很快就急转直下,像飙车地板油不踩刹车一样把剧情带到另一个领域,撕扯开日常的表面露出颠覆性的世界观。《Omphalos》这篇文章完全踩中我的好球区。最初读到开头的时候,我一度以为女主角是个邪教成员,直到没有肚脐眼的木乃伊出现才勉强接受这个世界观。每一段剧情都超乎想象,可我还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作者最后能从一个神学的世界中、用神学求证出自由意志!写到这里,我深感自己语言能力的匮乏,甚至没法语言概括出Ted Chiang惊人的想象力。还是简洁点吧:希望这个译文能把我最初的阅读体验分享给大家(゜▽゜*)♪​​​​